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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女人多大仇

作者 | 李寻欢


蓦然瞥见“妻子擅自终止妊娠是否侵犯丈夫生育权”这个微博话题,这一看,大意了,闪也来不及闪。


“又来了。”这是心里下意识的反应。


果不其然,又是一场男权与女权的争论。其实,“争论”这个词太斯文,而且要求太高了。



“男性自己生才叫他们的生育权。”

“好家伙,你把种子撒我的菜田里,我给你薅了你还要我赔钱?”

“我自己的肚子,我想生就生,不想生就不生。”

……


再往下翻,就是“冠姓权”“女性独立”“家暴”“渣男”,全都有了,也有很多女性发言攻击女性的,“保姆”“性工具”等等。


事由,其实就是一则简单的司法解释:夫以妻擅自终止妊娠侵犯其生育权为由请求损害赔偿的,人民法院不予支持。


无意评论是非,没这个胆。


媒体人现在也许还有不怕权贵的,但几乎没有不怕平民的。


知识平民化的时代,平民并不想知识化,所以在大多数公共议题上,知识毫无用处。一旦发生某种争论,立场不同的人们,不是试图说服对方,而是意在“弄死”对方。


而我一向都对朋友说,我不怕挂,只是现在还不能挂,因为有人还需要我,暂时不敢冒死。


个中款曲,后面详述。



婚姻与家庭

目前不能挂,是因为我的妻子需要我,我的孩子需要我,我的父母需要我。


说到家庭,我倒是有兴趣多说几句。


我的父母是自由恋爱,两个当时的年轻人,村子相隔2公里,情投意合。外祖父不同意,据说办喜事的时候还提着斧子来到父亲家,要把母亲劈死。


外祖父是小学校长,而我祖父曾是革命者,后来是四类分子,政治成分相差太远。


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,他老人家还是接受了,而且跟我那个曾是四类分子的祖父引为挚友,经常两个人躲着孩子们,偷偷喝酒,畅饮通宵。


外祖父毕竟还是顽固派,他自己因为生病切掉了三分之二的胃,丢了校长的工作,穷得叮当响,喝酒有时会在晚上栽到河里去,但“门户之见”依然很重。


我是在外婆家上的小学,读书的时候两个姨妈都尚未出嫁。村里某天来了个弹棉絮的小哥,长得很帅,跟我小姨妈一来一去就爱上了,但不敢说出来,我就成了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信使。写信、回信,我是个邮差。


虽然最后未能结合,但只有几岁,我就从中看到了爱情的浪漫。


我的父母一生相敬如宾,几乎从未发生口角。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“口角”是,母亲耷拉着脸说,和你在一起,总是喝汤;父亲瞪起眼说,和你在一起,喝口汤真难。


不仅是父母,姑姑、姑父,叔叔、婶婶,舅舅、舅妈,夫妻不和只是偶然现象,应了那句老话:床头吵架床尾和。


这种普遍的风气,也感染到下一代,我们这一代人,堂兄弟、堂兄妹、表兄弟、表兄妹,婚姻出问题的目前还没有。


不久前,针对“离婚冷静期”公布之后的社会反应,我写过一篇文章,题目是《这一场妖魔化婚姻的狂欢》,收获的几乎全是反对意见。倒是一个留言引起了我的注意,留言者说,作者应该是婚姻幸福的。



的确如此,经过多年磨合互相选择的人,在一起当然幸福,我的前辈、同辈的亲人,以及同龄的朋友们,大多婚姻幸福,即便有性格上的缺陷,也能互相包容。


许多未婚乃至从未谈过恋爱的读者留言,说自己对婚姻存在负面观感是因为父母的婚姻不幸,冷战、吵架、家暴。因此,他们的激烈立场乃是有事实依据的。我能理解这种心理阴影,但不能同意把它无限放大和极端化。


相反,我认为,如果我们看到了父母婚姻不幸造成的情感灾难,更要追求婚姻幸福,拒斥婚姻毫无意义。表面上好像防止了不幸,其实是拒绝了幸福,同时,即便将来拥有婚姻,不幸也可能在心理因素作用下变成自我实现的预言。


如果你无意于幸福,那么幸福绝对不会垂青于你。


人们之所以把所见所感的婚姻不幸无限放大,甚至极端化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,现在有了太便捷的发言渠道,每一个人的发言都能被所有人看到,十几亿人中有几万个共情者太过轻易,因此就认为,你看,我发现了真理。每一个有时间发言的人都在选择一种立场的同类,不断地互相加强,最后就变成,你看,我代表上帝。


你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成为自己的教主。




巫术效应

我真佩服自己,一个坚定的鸡汤反对者,居然写了上面这么一大段鸡汤文字。但我知道它说服不了几个人,因为它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鸡汤。


真正的鸡汤,就是你需要什么,就给你什么。你认为爱情是虚幻的,婚姻是悲惨的,我就用一种神仙一样的口气说,爱情是虚幻的,婚姻是悲惨的。


没必要急于说服谁,时间会说服所有人。


2020年我写过好几篇文章,主题都是“中国没有关门主义”。因为身边的朋友们一直在讨论闭关锁国,而我认为是无病呻吟,是那些有“身份”的人为了无话找话,刻意把事情极端化到不现实的程度,再来进行各种玄虚的推论,完全是吃多了撑的。


现在,RCEP、中欧投资协议,甚至表明对CPTTP的积极态度,还需要多说吗?


12月30日晚,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同德国总理默可尔、法国总统马克龙、欧洲理事会主席米歇尔、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举行视频会晤。在这次会晤中,中欧领导人共同宣布,如期完成中欧投资协定谈判。


婚姻、男女的关系也是一个道理,都是被人刻意引领,无限极端化的结果。一个咪蒙倒下,一万个咪蒙站起来。


现在我们认真地回到所谓“生育权”问题上来吧。


法律,都是一种假设。假设的意思是,它所要处理的情形有可能出现。比如,杀人、防火、偷盗、抢劫。如果这种假设变为现实,那就要进行对等惩处,让理亏的一方付出相应代价。


我在大学的时候听过一场演讲,演讲者说,法学,基本上就是巫术。他当然是扯淡,但他这样类比是有原因的。


巫术,是最早的人文起源,戏剧、音乐、诗歌、绘画都是巫术的分身。巫师在早期人类社会有很高的地位,我们的商王朝,一开始商王就是兼职巫师。巫术最重要的功能是揣测天意,预卜未来,然后让决策符合预测的走向。所以我们说,巫术是一种自我实现的语言,你相信,你就这么做,然后结果就出现了,符合预期。


倘若不符合,很好解释,因为你不虔敬。汉末、晋初,道教兴起,玩弄的就是巫术。张修、张角、张陵,都告诉你,如果我装神弄鬼治不好你的病,那是因为你心里不虔敬,有鬼作祟。所以,一旦幸运痊愈,就是天师有灵,倘若挂了,那就是个人问题。


后世的道教应用,跟每个人有关的一点,是看风水。


请来了地理先生,找了一处坟地葬先人,过了几年十几年,家里出了大学生,那就是祖坟冒青烟,祖宗庇荫后代了,地理先生水平高,一传十十传百。


请了同一个地理先生,但家业毫无起色,甚至持续衰败,子孙愚蠢不孝,甚至偷鸡摸狗,那是因为你们家本身肮脏,不配天佑,连祖宗都懒得鸟你,赶紧闭嘴,低头做人。


结果是什么呢?


“祖坟冒青烟”的自然会到处宣扬,不断衰败的因为强烈的耻感,默不作声。巫术的有效性就越传越广。


法律和巫术的相通之处在于,它们都是自我实现的。法律防止人们作奸犯科,而巫术推动人们精神自慰。但它们起作用的方向又是相反的,法律彰显了坏的一面,而巫术夸大了好的一面。


今天是最为极端的时候。“离婚冷静期”“妻子擅自终止妊娠是否侵犯丈夫生育权”,都是来自法律,但人们把坏的一面极端放大了。那么,同时就要考虑巫术效应,是不是有一些好的一面,也被极端夸大了呢?比如——女权?


有些人,中了巫术。


我不敢说,聊以自保也哉。




男女无仇

我们常常使用“硬币的两面”这个比喻。我想,之所以使用这个比喻,有两个条件,一个是,两面是不一样的,另一个是,赌博的时候。


不赌博,谁管它两面三面四五面?两面一样,谁管它A面B面?


所以这两个条件是互为前提的,如果不赌博,那就无所谓什么面,如果两面一样,赌博也不会找它。


所以我们就可以得出结论,一旦关乎硬币两面,那就是相异而对立。


列举一下2020年相异而对立的几个事件吧。


Papi酱生了孩子,憔悴了那么多,她那么强大,孩子还是要跟夫姓。



冠姓权,是男权社会压迫女性的根本原因。


《脱口秀大会》,王勉,吉他加说唱,款式新颖啊,但是主题却表达了对母亲、女朋友的厌烦,真欠揍一个直男癌。


王勉


杨笠,说了几个对男人不敬的段子,糟糕了,被一堆男人举报到了广电总局,要求封杀。


一个女性因为生不出男孩,被公婆打死了。


张桂梅校长痛斥甘为家庭主妇的学生,让她滚。


张桂梅校长反对当全职太太


还有就是现在这个——“妻子擅自终止妊娠是否侵犯丈夫生育权”,说白了就是,打胎需要丈夫同意吗?


我很尊敬张桂梅校长,所以得先把老人家请出来坐下。然后对着其它一切“争论”说:“吃多了撑的。”


我对中国社会饥饿史略有涉猎,但今天还是很想问一句袁隆平先生:“您后悔吗?”


至少当人类吃不饱的时候,男女之间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来进行毫无意义的互相攻讦。


2020年,中国基本消灭绝对贫困,吃饱饭至少不成问题了,吃饱了以后,我们的人生意义,就是为了进行男女对抗,互相干掉吗?


我感觉到,现在不管是男人女人,好像都希望创造出一种只有一面的硬币。那么,另外一面应该是什么呢?


我给大家一个参考——玄牝,道家哲学的核心概念之一。如果你不懂,你可以去看《西游记》,青牛精那一集。玄牝这个东西,创生万物,也能把万物吸走,包括孙悟空的金箍棒,哪吒的火尖枪风火轮。


电视剧《西游记》剧照


让所有人都赤条条站在那里,互不相关,混吃等死,应该就是今天的男女关系想要营造的最终局面了吧。


我上初中的时候曾经读过一本很厚的书,那本书从人类起源说起——当然是中国式的,伏羲遇到女娲,说:“以我之盈,补子之亏,何如?”


于是有了人类。就像亚当和夏娃结合有了人类一样。


现在已经无法查获那是一本什么书,但这种传说,符合人类对自然的一种想象。没有什么高下之分,就是正好可以合在一起而已,伏羲的提问很好,因为他观察到了这种自然性,结合起来就对了。


伏羲和女娲没有仇,否则就没有人类。今天的男人和女人也没有仇,否则将只剩下试管人类。




能不能现实一点

最近因为看到了浙江的“两头婚”的新闻,便又重读了恩格斯的《家庭、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》,因为两头婚实在比较离奇,让我想到了原始社会的对偶婚制。


江浙一带兴起两头婚


重读经典的感想是,男女之间是不是公平,没有什么一致的标准,都是时代因素造就的。


从最早的淫游时代,群婚制时代,到对偶婚制时代——一女多夫有一个主夫、一男多妻有一个主妻,再到所谓文明时代的专偶制,都是历史演变的结果。


专偶制,确实不公平,女性处于弱势地位了——之前女性都处于强势地位。


专偶制被认为是与文明时代相应的婚姻制度的开端。


所谓不公平,是指私有财产产生,男性控制财产,为了确保财产在自己死后能够传给自己的血亲子女,所以就要求女性忠贞。


确实,在两性关系上一系列的恶果就产生了。


在中国,到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时候,人们还在呼吁解放妇女,禁止缠足,攻击“节烈”,要求自由恋爱,女性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解除婚姻。


“不缠足运动”时期的女性


这些都是对的。


我之所谓对,完全不是站在男性女性谁对谁错的立场。历史如此,每一个个体都无所谓对错。我的立场是现代化需要的立场,那就是,不干掉旧的社会制度,就不会诞生新的社会制度,而新的社会制度意味着希望。


然后我们再看,标志着封建时代在社会意义上结束的新文化运动,剧烈攻击旧有的婚姻制度和男女不平等关系的是谁?


是男性。


当然,当时能说话的主要是男性,必须是他们。但是如果按照今天的抬杠机制,他们是不是全都是伪善的呢?你明明处于强势地位,却要来主张弱势者的权利,并且功劳都是你们的?


是的。


鲁迅伪善、钱玄同伪善、胡适伪善……


这就是今天很多人不敢说话的原因,担心自己说心里话却被认为是伪善。


现在的男人真不好做。我作为一个已婚的,有孩子的,并且关爱女性而且特别照顾女性——对不起,照顾这个词可能因为它居高临下而犯众怒——的男人,一直在承担所有经济压力,也一直都在憋着。


同志们,激动的时候,想想有多少人在憋着好吗?


清末民国以来,因为工业的萌芽和发展,女性的经济地位不断提高,其实已经破解了主要的束缚因素。


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,婚姻法保障了男女在性别和感情上的平等关系。我的父辈一代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恶果的根源,已经干掉了。


人类社会不可能没有冲突,有了冲突之后,在现场自然会出现优势弱势,比如身体上的,怎么可能避免?


这个东西诉诸什么权利,没有意义——我可以打赌,永远没有解决方案。重要的是法律保障,不能干的事情就是不能干,干了就要付出代价。


真正的家庭,根本不考虑这些。家庭内部,夫妻之间,父子母子之间,没有所谓权利之争,因为它根本就不是利益关系,利益在默认的基础上是一致的。


中国古代说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,就是这个原因,家庭内部不讲利益,不讲利益当然不讲权利,因为权利源自利益,因为利益基于产权。


我一直告诉我的妻子,你眼光所及的一切,产权都是你的。


无聊透顶。


我想对那些在微博上几里哇啦的人们说,你缺乏爱的样子,真的好可怜啊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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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编辑 | 董可馨

排版 | 栗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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